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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与精神病之间的界限
我是神的一片叶子
http://www.39.net     时间:2004年09月28日

  多年以前,我读过一本书,书名叫《境界线的美学》。该书的作者岩井宽是一位日本精神病学专家,热爱艺术,尤其精通美术史,他通过病迹学的案例分析,探讨了艺术史上一些介乎癫狂与天才之间的人物的创造本源。在这本书中,岩井宽借助亚斯巴斯和巴什拉对人的意识的界定,把正常人的精神世界比作一个“现实”的圆,认为

  精神残缺者的世界不是一个圆,因为它在某个或某些方面存在着缺损,形成了凹陷的部分。不过,由于这种缺损,精神残缺者就必然会在其内心世界给予某种补偿,如此,就使得智力在某个方面形成明显的凸出。观察精神残缺者的世界,我们可以发现,从整体上看,它的圆心与边缘的距离不能相等,某一点距圆心很远,而其他的点则比平均距离更近。这凸出的部分进入艺术的范畴,便构成了创造的可能,因为,精神残缺者虽然在平均指数上属于低能者或者白痴,但他们在内心的某一点上却拥有超常的天才。目前,我案头上的《尼金斯基手记》展示给读者的便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案例。

  尼金斯基是20世纪初俄罗斯天才的舞蹈家,在他短暂而辉煌的舞蹈生涯中,他成功地塑造了“欲火中烧的埃及奴隶”(《希赫拉扎德》)、“花的精灵”(《玫瑰花魂》)、“受尽折磨和歧视的木偶”(《彼德罗什卡》)和“狂欢中的丑角”(《狂欢会》)等角色。在舞台上,他能够以最轻盈、最动人的技巧,跳出最具难度的舞步,例如:在一次腾空中,两腿迅速完成交叉并在落地之前完成击打十次的高难度技术动作,尤为难得的是,能够做到“下降时的速度比他上升时更为缓慢,”以此展示了刚毅的男性气概,摆脱了以往男性舞者的配从角色,极大地提高了男性舞蹈家的地位。另外,作为出色的编导家,他的代表作《牧神的午后》和《春之祭》已成为现代芭蕾的经典,前者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青春期的骚动和人类的欲望与理性、梦幻与现实的冲突;后者首创了双脚内扣、动作顿挫、群舞为主的编导原则,并模拟性媾动作来象征生机勃勃的春天,成为后世编导家竞相效仿的对象。由于上述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世界芭蕾舞蹈史上,尼金斯基享有“最伟大的男演员”、“世界第八奇观”的称号。喜剧大师卓别林在自传中描述他观赏尼金斯基的表演时说:“在我生活的世界上,我只见过少数的几个天才,尼金斯基便是其中的一个;他仿佛有一股催眠力,像神一般;他的沉着暗示着超乎于世的心境;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诗,每一个跳跃都是进入奇异幻想之境的飞升。”

  令人遗憾的是,1919年初,不到30岁的尼金斯基身上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失控现象。与此同时,他开始写日记,记录他对世界的感受和领悟,他对情感和理性的探索,以及他平衡内心生活的各种尝试。不久,他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送进精神病院,从此便彻底陷入他个人的世界,在以后的三十年中,他对什么也不再感兴趣,常常仰面望着天空,不作一声,不回答任何问题。在精神彻底分裂前所留下的这部手记中,他这样说道:“我写这本书不是要人们观赏我的文字,我需要他们了解我的思想。我为了表达思想才写这本书,而不是为了表现我的文字。”这表明,手记应该是他试图跟这个现实世界沟通的最后一次努力,它也为后人了解这位癫狂的天才提供了最重要的阿莉亚德娜之线。

  根据精神病学的分类,主要存在着四类精神疾病:精神分裂症、躁狂症、癫痫病、神经症。在这些病症中,神经症接近于正常一侧,而分裂症则接近于精神崩溃一侧,如此,在神经症和分裂症之间,便存在一个临界的区域,也就是岩井宽所称的“境界区域”,从而在异常和正常之间展示了某种流动性。尼金斯基写作手记时,正处在一个天才舞蹈家的终结和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开始的特殊时段,也就是岩井宽所谓的“境界区域”内,一方面,他面对精神错乱的现象,在和自己的幻觉交流,生命本能像洪水泛滥似地挤占了理性的位置;另一方面,这些呓语般的表述又对客观世界作出了独到的反映,具有自身的逻辑轨道,它们在形式上符合理性的原则,尤其是作者经过了意识特殊过滤所认定的理性。在手记中,尼金斯基写道,“我被情感附身,这种附身就叫做理性”。

  尼金斯基所理解的理性与情感和感受力密不可分,“能够深刻感受的能力,就叫做理性。我能深刻地感受,所以我是个有理性的人”。这里,我们就触及到了他写作中的一个关键词———“情感”。他曾经表述,他要写一本有关情感的伟大著作,那本书将记载他的全部生活,说出一切真相,其写作目的就是向人们解释情感是怎么死亡的。在他的笔底,“情感”一词享有特殊的恩宠,它和它的变体“感受”、“感受力”不断地出现,如同一部交响乐中的主旋律,“我喜欢美丽的书写,因为含有情感。我喜欢书写,但我不喜欢没有情感的书写。”;“我是生命,生命就是人相互的情感”;“我妻子爱我胜过任何人,她置我于一切事物之上,可是她就是无法深刻地感受到我”;“我喜欢简单的人,但我不喜欢愚笨,在愚笨中我看不到情感。愚笨并不是一个人的情感,我知道愚笨的人无法深刻感受”。

  正是从情感的定律出发,尼金斯基抨击了“聪明”,断定那是一种严重的缺陷,妨碍真正的理解,至于“思考”,仅仅是人的头脑的活动,会切断人与自己的本质的联系;只有感受和感受力,才能帮助人理解周围的事物,与神、自然和其他人交流。据此,他发表了对艺术和美的看法,“聪明的音乐是一种机器,有情感的音乐是神。我喜欢用情感弹奏的钢琴家,我不喜欢没有情感的技巧”。他认为,人们不应该讨论美,也没有必要去批评美。美属于创造,它是无法被评论的,只能被感受,因为,“美不是相对的,美是神。神在情感和美之中。美在情感之中”。由此,我们可以发现,尼金斯基判断力的深刻与偏执俱在,那种情感主义至上的冲击波必然会打破日常理性的堤岸,它们造就了他辉煌的创造,也暗示了他逸出正常世界的必然性。

  如前所述,手记所反映的精神面貌,正好是一个人处在正常与异常之间流动的临界点上。沿循这种流动性,尼金斯基将自己的想像力发挥到了一个极限,他通过幻觉和妄想,对世界进行变形、颠倒、重组,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语言。这套语言断裂、跳跃、尖锐、反常,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惯性思维以外的知觉世界,以正常人难以抵达的情感强度阐述了自我的体验,以极端的方式表现了人的共性、普遍性和超越性,全书传达了一种启示录式的感悟。他如是述说着对人的绝望和与神相沟通的愿望,“我活着,而生命一点一点流逝”,“死亡就是生命,人因为神而死,神一直在运动,所以死亡不可避免。人的肉体死去但理性仍继续存在”。在永生和不朽的愿望驱使下,尼金斯基把自己想象成“神的一部分”或“人群中的神”,宣称“我是神的一片叶子”,而“神爱我并将在死亡中给予我生命”。 

 来源:39健康网 作者:汪剑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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