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十月
十月的南方,天气依然酷热,平均32度的高温对常人而言已是难挡,与我这大腹便便的准妈妈来说无疑就似火上浇油了。
孕后期的我常常失眠,最近这两、三天更是彻夜不眠,天热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最最主要的是:三天前,我到医院为黄豆的出生做最后的一次B超检查,检查的结果是黄豆的个子偏小,特别是股骨的长度不太够,连正常范围的最低值都没达到。这消息就象是给了我当头一棒,一时间我的方寸大乱。
三天来,我发了疯似地到处去咨询,也上网请教过专家,但没人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让我舒展愁眉。也许是因为求之不得,所以只能辗转反侧。
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水样的月光洒在我的身上,晚风捎来阵阵的茉莉花香。四周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能听到花中小精灵在煽动翅膀。小的时候常听老人们说,每棵花里都住着一个小精灵,只要你能耐心地倾听,就能听见她们在说话,虽然我从未听到过小精灵们的谈话,但我愿意相信一切美好的东西,包括神话。
想起白天黄豆爸爸的一番话:事到如今只有两种可能。一是B超检查不准确,如果是这样,为了别人的错误担惊受怕实在太傻;第二,退一万步说,我们的黄豆真是小短腿,那也得等到他出生后视具体情况而定,现在操心实属不必。话是没错,道理我也懂,但孩子在我的身上,这个责任容不得我轻描淡写呀。
要知道黄豆爸爸身高183CM,就连豆爸嘴里的“矮冬瓜”——豆妈我的个子在南方也算可以的了。打我一怀孕,周围的同事、朋友都觉得我怀的理所当然是个巨婴,如果B超结果没错,亲朋好友还不得说我“偷工减料”嘛,到时可真是百口难辩喽。
20日的早上,我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我那当医生的朋友顺道过来看我,一见面她就大叫:“怎么搞的?面带菜色、两眼无神,一副如丧考批(妣)样。”
我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呸!呸!呸!乌鸦嘴。你认不认字啊,那念‘比’不念‘批’。”
“哟,还能斗嘴,那还有救,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把她扯到了走廊,跟她说了黄豆小短腿的事儿,话没说完她就大笑起来了:“多半是B超错了,当年我怀我牛儿,B超还说找不到性别特征呢。我还是在自己的医院找专家超的耶,所以我的结论是,B超不能全信。要不你去我那再超一回?”在她的轻松随意的笑容前,我的一脸凝重倒显得格外愚蠢。
她的话让我半信半疑,但不管怎样,至少我的心情稍稍有了些好转。B超我是坚决不再做了,就害怕得到同样的答案,到那时我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其实当时我很矛盾,既想黄豆早点出世,让我一看究竟;又想黄豆晚些降临,让我有时间再恶补一番,好多少弥补弥补。
这天的傍晚,老天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整个城市“唰”的一下凉了下来,让人一下就感觉到了什么叫“天凉好个秋”。因为天气、心情的好转,我的睡眠也好转了。
21号是星期六,早上10点多,我从梦中醒来,看着窗外的蒙蒙细雨,我却有了出去走走的欲望。
把一脸幸福睡容的黄豆爸爸从床上挖起来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最后还是在我的威胁下,心不甘、情不愿跟着我出了门。
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怪在那里我又说不上,好象是黄豆一个早上都没动过,又好象肚子时不时会紧绷绷的。
我把感觉跟黄豆爸爸说了,他认为是我几天来没休息好的结果,迫不急待地、同时又是兴高采烈地拖着我回家睡午觉。
回到家中,我第一时间跑进卫生间,在那我知道了刚才怪怪感觉的原因——在我内裤上有一些淡淡红色的液体。我心里一惊:不会吧,不会是见红了吧。
我半紧张、半兴奋地跟黄豆爸爸说:“午觉睡不成了,我好象是见红了。”
原本懒懒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黄豆爸爸跳了起来:“你别吓我,不是还有半个月才生的吗?”
我耸耸肩:“那要不要去医院?”
“当然,当然,快点。”边说边找钥匙、拿钱包。
看着一向镇定的黄豆爸爸开始慌乱,我倒觉得有些好笑起来。星期六中午的医院,产科急诊就在产科病房里。值班的护士长样子挺和蔼,笑着问我:“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迟疑的说:“好象是见红了。”
看见她在病历上记着什么,我赶紧加上一句:“不确定。”
她笑了笑,说:“不要紧,待会儿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你的孕产检查卡片呢?”
“在门诊,我的预产期是11月5号的。”
“这样啊,那好,你就住25床吧。”
“住25床?不是,我……我只是检查一下的,如果没事,我还是回家吧。”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护士长抬头看了一下我说:“估计不会错了,提前半个月生也是很正常的。”
我用手扯了扯黄豆爸爸的裤腿,他这才想起什么来,追问了一句:“护士长,能不能让她先回家洗个头、洗个澡?”
“来不及了,现在就得进观察室了。”说完,放下手中的笔,拉着我就往观察室走去。回头不忘关照黄豆爸爸:“不要乱走,有情况得随时找你。”“哎,哎,我……”不等我把话说完,观察室的大门已经在我身后关上了。
观察室里已有几位待产妇在安静的休息,她们见我进来,都冲我友善的笑笑,如今这特殊的身份,让大家相逢不必曾相识。
值班的医生让我在一张空床躺了下来,她把床边的一台机器打开,并将一条类似量血压的布带圈在了我的肚子上,问后才知这是测量宫缩的,医生告诉我:“如果觉得孩子在动,就按一下你手中的开关。”
经她这一提醒,我赶紧对她说:“从早上开始,我觉得宝宝都没有动过。”
医生把手放在了我的肚子,过了一会儿,她说:“感觉到了吗?谁说宝宝没动?”
我摇了摇头,又过了一下,医生再次问我,我还是摇头。
医生这回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这么不敏感?”
我猜,她是想说我迟钝吧。
就在我测量宫缩时,值班医生问了我许多问题,例如:最后一次体检的体重呀、预产期呀、血型呀等等。
接下来,医生还在我身上进行了一番“实地考查”,最后她告诉我:“胎位不正喔,尽管胎儿不是很大,但我建议剖宫产。你现在的宫缩是15分钟一次,情况还是比较紧急的,你先去和你爱人商量一下,如果同意,四点钟就进手术室。”
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看了一下对面墙上的钟:14:32,而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回不但“偷工减料”的罪名洗涮不掉,还得扣上“草草交货”的帽子耶。
走出观察室,黄豆爸爸迎了上来,我把医生的话跟他说了,听完他倒平静了:“剖腹产吧,我们原来已经商量过了,这样也安全些。”
我看见他在往手术协议上签名时,面对那些触目惊心的条条款款,他的手并没有发抖,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失落,大概是觉得他有点满不在乎吧。
就此事我质问黄豆爸爸,他说:“我没敢看那么详细、也没想那么多,而且我坚信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因为他的坚强、乐观,我也开始镇定了下来。
在病房走廊遛达了两圈,医生又把我叫进了观察室,这次是为我进手术室做准备及清理工作。最后,护工拿来了一套病号服,我打开一看:“哇,这哪是衣服呀,看这裤子,怎么象个面粉袋?”所有人都笑了。
在笑声中,我很自卑的套上衣服,因为穿上了这套病号服,我原先那骄傲的肚子几乎看不出来了。
16点正,一辆推车把我推向手术室。
通向手术室的路上有好几个消毒区,黄豆爸爸得不停地穿鞋、脱鞋,等到了手术室门外时,饥困交加的黄豆爸爸已经被折腾得没有了一点脾气。(后来听黄豆爸爸说,他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之时,看见一个捡垃圾的老伯居然可以穿鞋入手术室的外间,当时就火冒三丈,冲着那位老伯吼了一声:“脱鞋!”把可怜的老伯吓得愣在了那里。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把刚买的杂志及一个空矿泉水瓶一并给了他。看来恶人真是不能做。)
临进手术室,黄豆爸爸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一再强调:“别紧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摸到他的手心有点潮,这句话也不知他是在鼓励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或者兼而有之。
这是一间很大的手术室,听说这里忙的时候会同时给五个产妇手术,今天却只有我一个。望着这间空得吓人而又大得过分的手术室,盖着厚棉被的我竟有些瑟瑟作抖。
麻醉师走过来了,他跟我开着玩笑:“还没开始你就在抖,你不怕待会儿我的针东一下、西一下都扎不准吗?”
艰难地笑了一下,麻醉师让我侧过身,头和膝盖都尽量往肚子上靠。就在这时,一位大夫跑进来,说:“这边先停一下,楼下有个急救病人。快!”麻醉师不知是跟助手还是跟我说了一句:“我很快就回来!”后丢下我走了。可他这一走却没再回来,最后是他的助手替我扎的麻药,不知是那麻醉师口臭还是他的助手过于紧张,我还真的是被他东一下、西一下的扎了五针,直扎得我心里嘀咕:“怎么这么不顺呢?”
安好了麻醉针,护士过来给我挂上的点滴,还把我的双手绑了起来,固定在手术台两侧的木板上,我的当时的感觉就象是耶稣在受难,又象是待宰的猪羊。
四仰八岔的躺在手术台上等了半个小时,主刀医生才姗姗而来。许是觉得让我久等不好意思,她竟跟我解释起了晚到的原因,还说她会让我不知不觉地把宝宝生下来、会给我仔细的逢合伤口等等,似乎是想告诉我:你的等待是多么地值得。
趁着她内疚的时候,我跟她说:“医生,我上礼拜做B超时,他们说我的宝宝股骨不够长,等下您得仔细给我瞧瞧。”主刀医生爽快地答应了。
开始释放麻药,一次、两次、三次,居然连放了三次药我才觉得下肢有些麻木,那位助手嘟囔了一句:“你太敏感了。”咦,我怎么又变敏感了呢?真是该敏感时不敏感、该麻木时不麻木啊。
手术终于开始了,我清楚地知道刀子在我身上划过,后来,是吸羊水的声音;再后来,医生小心地在我身上拉扯;又后来,一位护士使劲地推挤着我的肚子;最后,我听见医生说:“18:03分,记下来。”
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就听见护士说:“你的儿子好生猛哦,还踢我呢。”我没有预想中的热泪盈眶,更多地是焦急的等待。
等了5分钟,却仿佛等了一个世纪,大夫这才抱着黄豆来到我的眼前,让孩子的脸在我的脸上轻轻的贴了一下:“来,让妈妈亲一下,看清楚了?是男孩。”什么就看清楚了,我只来得及看清楚黄豆的满头秀发。
我迫不及待地问:“怎样?怎样?我儿子腿短吗?”“6斤,个子不大但也达标了,股骨嘛……”这个该死的,“快说,快说。”我拖着哭腔。
“放心吧,一切正常,你宝宝的身长有52公分呢。”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重负一下子就卸了下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疲惫,但我记得我笑了,笑容极其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