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越来越真假难辨，真的像赝品，假的反倒更逼真。今年春节跟同学、弟弟逛花市，三人同时将假兰花当真，真兰花反而认作布料制品。虽然最后大家都捧回娇艳欲滴的郁金香，弟弟和同学还捡回不少鳞茎一心做花匠，可真假莫测的经历还是令我此后对所见花草多一分怀疑，而这份多出的疑心还不知不觉地应用到我的课题上。
贵重药材的鉴定一直是经久不衰的热点。从前我以为它离我很遥远，可今天终于降临到我头上。今年我至少花了四个月自极有限的文献报道中琢磨哈蟆油的鉴别方法，但最令我头痛的是，不少文献报道的鉴别方法假得离谱，相当一部分文献相互矛盾，而这些虚伪居然已被不止一部权威专著收录。哈蟆油徒手切片于显微镜下观察，其腺体细胞的细胞壁明显。哈，动物细胞竟然生出细胞壁，真不可思议！众专著将之奉若神明，相互热烈转载，其年代跨越之久远，散布之宽广皆叫人叹为观止。
自此，我对文献持极度怀疑态度。
折腾了那几个月还没够，如今我对自己的显微观察也保持怀疑。文献上说，哈蟆油在历代本草专著均无记载，我们本科时练的“童子功”也没涉及哈蟆油显微鉴别，药典只管膨胀度测定，可其局限性非常大。想从扑朔迷离的文献里得到强有力的判断标准用于真伪鉴定，得先经过自己的小心求证。从前对显微镜头大的我变成文献过滤器，每一篇到手都得先打问号，自虐似的疯狂徒手切片，连搞生药鉴定的温老师都佩服我的耐性。好些天过去，他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在搞这玩意？果冻一样很难切的。小姑娘就是心细，切得比我的还薄。”这是我课题的一部分，我没法绕过去啊。
如今，我近似癫狂的顽固已令导师向我掷下深切寄望，她相当信任我的显微鉴别结果，甚至想遣我到产地大批量购买。可我对自己推测的结果究竟有多大把握明白得很。有些专家研究一种药材的鉴定方法，穷其一生也未必参透自然的神秘，何况我是半途出家，缺乏专业人士指导，还必须在有限的样品和有限的时间中得出结论。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干嘛这般较真呢？药材掺假又不是小几率事件，况且已不再秘而不宣。更甚者，掺假不仅在贵重药材中发现，前不久就有经验丰富的生药老师买到提取过的马钱子。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样？孰真孰假真有我认定的那么必要吗？
昂贵的中国林蛙输卵管，在我脑里不停盘旋，每天醒来都情不自禁地想我的哈蟆油，今天得烘烘，明天得记记重量，后天得算一下含水量，什么时候要切片，最好用碘酒染一下色，不知是否需要照一下相，还要找容量大点的卡，下次石蜡切片得切厚一点，记得要径向切片，上次只切了横切面，上次查到的荧光鉴别真不好用，已经翻了好多资料，不知还能翻出什么新鲜？……众多本科同学都被我动员留意哈蟆油显微鉴别方法，折磨自己还不够，连兄弟姐妹都不放过，算不算残忍？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周旋在鱼龙混杂的社会，每人都不得不练就一套各得其所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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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邓子华）
